译介丨上林晓《晚春日记》

摘要:在国内几乎没有一般读者知道上林晓这个名字。这句话屡次被不同的研究者引用,而说这句话的上林晓则活了将近八十岁,在1980年去世。这篇《晚春日记》,是“病妻物语”里我最喜欢的一篇。

在国内几乎没有一般读者知道上林晓这个名字。他是昭和时代的代表私小说家之一。1902年出生的上林晓在访谈或是随笔里屡次使用着一句名台词——“我一直以写遗书的心情在写私小说”。这句话屡次被不同的研究者引用,而说这句话的上林晓则活了将近八十岁,在1980年去世。

上林晓最初写一些类似艺术派的作品,确立新人作家地位的作品《蔷薇盗人》曾被川端康成赞赏。这部作品发表过后五六年,他才逐渐转向成为私小说家。而确立他私小说家地位的,就是包括这篇《晚春日记》在内的三篇描写病妻生活的作品,分别是1942年发表的《明月记》,1946年先后发表的《晚春日记》和《在圣约翰医院》。其中评价最高的,是《在圣约翰医院》,在发表完《在圣约翰医院》的一个月后,他的妻子繁子,也就是文中的德子病死在医院。

从精神病妻子身上体会到的无常和战争期间内的平困生活磨砺着上林晓的心境。生活的修行在私小说家面前可以毫无保留地置换成文学的修行,其生活苦难的结果就是这一连续的“病妻物语”。

说到战后的私小说家,毫无疑问,最有代表性的是太宰治。太宰治书写自己的生活和逐渐逐渐走向破灭的无奈,仿佛一切都是天灾。而上林晓的作品则完全不同,在上林晓的私小说里既可以看到葛西善蔵般贫困,没有出路的生活,也可以看到白桦派少爷们的向阳性。这两种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场所的属性使上林晓的作品看起来和其他私小说都不同。

我在不断阅读“描写生的痛苦悲哀,死的绝望恐怖”的日本文学的日子里,偶然看到几篇上林晓的作品,感到几乎要流出眼泪般的温暖和人生命的坚韧。上林晓这种自虐式的忍耐是在过去的私小说里很难找到的,他们多数是以一种天灾般的心态在忏悔生活的无常,而上林晓心境小说式的向阳性支撑着他在无奈的生活里仍然保持向阳的状态。

这篇《晚春日记》,是“病妻物语”里我最喜欢的一篇。如果有机会,还希望让大家看到其他两篇。上林晓的作品未过版权期,有什么问题,我会马上删除。

如果大家能在这篇作品里感受到人生活意志的坚韧执着,感受到日常苦闷疲乏之外的形而上的东西,那我翻译这篇作品就有至上的价值。

感谢观看与评论,有兴趣和我聊聊的,也欢迎留言私信。

晚春日记

文:上林晓

译:鳖某人

家妻德子前些日子住回了家里。她六年来一直住在脑科医院。虽然还未正式出院,但已是假定出院了。这次出院算是一个测试。观察一段时间,若是没有异常,我就打算让她正式出院。她现在眼睛不大好,时不时有眼科医生来家里看诊。

德子她在脑部病症之外,眼睛变得也看不见了。根据医生的诊断,说是虹彩炎,已经很难再治好、打个比方的话,这病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即是说,眼球已经成了被烧过的残渣。特别是右眼已经完全不行了,只能分辨轻微的明暗,把手指放在她的眼前,也看不见了。她只能通过左边的一只眼睛勉强度日,但那也不过是能看清报纸大标题的程度,既看不了信也读不了书。在医院的候诊室,她也看不清来者的脸。

“这双筷子是红色的吗”德子在早饭的时候一边拿起餐桌上的筷子一边如此问我。

“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我试探着问回去。

“我看起来是红色的”

“没错。是红色的。”我像是在鼓励小孩一样,回答着她。

德子她,对筷子的颜色都不再自信,而且那还是近似于赤色的大红。她时不时在拿起餐桌上的筷子前,就开始摸索着做出找筷子的动作。倒茶也经常倒歪,漏到杯子外。

问了问医生,这似乎不和脑部的病症有关,猜测这或许和身上的其他病症有关,又是验血又是验尿,都没有不正常的样子。现在每隔两三天就请医生打一针静脉注射,希望能够恢复体力,尽可能的阻止病症的恶化,如今只抱有这种期望,就算病症缓和,也似乎不再能回到原来的状态,到头来不过是像在火灾过后泼水而已。若是这样,之后除去祈求奇迹之外,我想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德子她意外的平静。至少,在我看来是平静的。既不慌乱,亦不苦闷,也不像因绝望痛苦辗转反侧的样子。也可能是本人似乎还没有失去希望,所以才能那样平静。

前些日子的夜里,在上大学的德子的弟弟来访。他等了一会儿后,德子和孩子们一起从浴场回来。就连踏入昏暗的玄关,德子也需要孩子们牵着手引导。

“姐姐,听闻你眼睛不大好了?”义弟问道。

“啊啊,右眼看不大见东西了。”德子坐到弟弟的身旁,这么回答。语气是那般理所当然,反而让我感到伤心。既不叹息,也不倾诉,亦不啜泣,像是已经放弃。说不定,是她的头脑因为病症变得迟钝,导致不论怎样悲惨的命运之阴翳都不会渗入她的心里。就算如此,我也还是不得不感到伤心。

平静的不止是德子。我也因为自己的表情并不相当苦闷而感到不可思议。在神武天皇祭时德子曾回过一次家,那时看见她在省线站上下楼梯也显得艰难,问过后知道是眼睛看不大清后,我用食指在她的眼前试探,听到她说看不清手指时,我比她显得更加慌张,当时虽然感到分秒必争的慌张,但之后马上就冷静下来,在医生那听到是虹彩炎晚期时,我几乎没有感到惊慌。身上已经患有还未治好的病,在那之上眼睛又看不见了,我虽然觉得状况相当糟糕,但仍有在脑中暗想“一难过去又是一难吗“的余裕。这或许来自于我根性的乐天主义,但更多的,我想是在德子的头脑突然发狂后,我已习惯了时不时的冲击,已经忘了惊愕一事。我的心已经结茧,对大部分的事都不再感到心痛——因此,我习惯不抱任何愿望,以至极平静的心情,到看医生的日子就带着德子去眼科医生那里,为了让德子安心,让她去洗眼和注射。

我和德子一起走在路上,时不时会眯起眼。如此试着想象德子的世界。我先是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接着,我心里想着,光是这样就已经够不自在了啊。再接下去,我想着只能看清报纸标题的视力是什么程度,一边眯起左眼。我眼睛的场合,要做到德子的地步,几乎得完全闭上眼睛才行。那已经是几乎完全黑暗的世界。那时我才第一次感到这事的严重性,感到近乎于绝望的焦虑,连呼吸也变得沉重痛苦。对我来说,若是感到痛苦就睁开眼,世界马上就能变回原本的模样,拂去绝望的心绪,但对德子来说却做不到。直到永远,直到死去,都必须不断体会这种近似绝望的心绪。

这么一想,我才因为命运之重大而感到惊恐,看向德子。德子她对于事情的重大感知到了多少?就算感知到,德子也像丧失了表达方式的人一样,只一味的沉默着,跟在我的身后。德子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眼球就像义眼一样暗淡无光,眼相很差。因为脑的病症饱受折磨,如今在那之上还要受到眼本身病症的痛苦,那是受到两重折磨的眼相。

“你能看清那海报上的字吗?”我指着路边店门口挂着的电影院海报说。

“不行,在这的话看不清?”她回答。德子走近海报,拿在手上看。那里写着《女性航路》、《爆音》之类的标题。

“暂时,也感受不了看电影的乐趣了。”德子从海报处走回我身边,我对她说。

“啊啊。”

德子在这种场合,脸上也没有浮现出特别悲伤的表情回答着我。已经永远,要和这种乐趣诀别了,我虽明白,但这么说不管对我还是对德子,都是可怕的,我用了“暂时”这个词,隐藏起自己的不安,试着安慰德子。

在说着话时,一不小心,德子的草鞋就会踏入水洼或泥泞里。每每我就会一边说“啊,那里是水洼”、“啊,那里有泥泞”,一边不得不扯过德子的手。

德子从两三天前开始,取出了家里的吉他弹着。那是在住院后不久,她说想要弹吉他时买的,买了之后又没了弹的意欲,就那么放在医院也不行,我就把它拿回了家,一直以来都放在壁橱里。因为家窄小,德子一直在三叠大小玄关的角落里播响吉他。定睛一看,吉他上满是灰尘,但眼睛看不见的德子并不介意,只若无其事的弹着。乐谱放在一旁,但就算打开乐谱也看不了,所以就只是放在那里而已。说是弹,其实也差不多,因为看不见琴弦,她仰着脸,双眼看向虚空,手上一边摸索着弹着。因为如此,弹不出像样的曲子,只能凭借过去的记忆,在断片的音符里感受乐趣。“heilige Nacht!heilige Nacht!”她将从我这听来的德语歌词注上假名,这首歌她一直很喜欢,现在也反复弹着。

所谓专注,大概就是用来指当下德子的状态吧。失去了眼中世界的德子,让心澄清在耳的世界里。而且那断断续续的曲子,也不是强有力的,纤细,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这纤细的声音,可以说宛如现在德子生命的呈现。时不时,虽然觉得声音已经消失,但并不是她停下了弹奏的手。让人觉得,德子将生命托付给了那纤细的声音,又在那声音里汲取着生命。正因为如此,越是纤细的声音,就越和她相符吧。而且,越是倾听纤细的声音,就愈能让心情平静吧。

刚回家的时候,德子会像很隆重似的闭上眼一味地坐着,又或是不挑地方的随意躺着,自从开始弹吉他后,不论那音色是何等纤细,都像是发现了德子新的生命一样,每当听到那个声音,都会让我感到安心,会停下笔,侧耳倾听。似乎弹累了的德子,盖着被子睡着,就只是看着吉他立在幛子旁,都会成为我的救赎。连我都是如此,更不知德子自己在这之上得到了多少救赎。

“妈妈不弹吉他的话,你就拿去弹吧。”我曾和女儿和子这么说过。但如今别说给和子,吉他已成了大小孩德子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家没有收音机,也留声机也坏了,说到用来听的玩意,只剩下吉他。结婚时,德子曾说过想去学吉他,但遭到了我的反对,去学吉他实在让人讨厌,感到不适的时候也和她争吵过,但现如今,那成了德子生活唯一的光明一事,也是我不得不承认的。现在要从德子那儿拿走吉他,等同于拿走她的光明。

发现母亲热衷于吉他,和子凑到一旁,请求说:“妈妈,教教我啊”。我听到后制止住和子,呵斥说:“妈妈一个人弹得正开心,别打扰她”。但和子似乎还是躲过我的视线,偷偷的开始学起了吉他。

和子是女子学校的一年生,但只要离上学还有一点闲暇,她就会打开乐谱,用些许熟练的姿势弹响吉他。她从学校回来,也马上就会去拿吉他。到头来,她露骨地在我面前笑着糊弄说着:“从妈妈那儿学了一点”,并弹给我看。我略带刻薄的回应她说:“不行不行。太沉迷吉他的话,就不能专心学习了。”虽这么说,也不能再喝止她了。

不光如此,有时我出门,回家时碰见和子在向母亲学吉他,我在这不属于我家风景的和睦景象里,为了不搅扰到她们,还会暗自隐去自己的身影。那时我浸泡在不可言喻的幸福感中。和子从母亲那里学吉他,这种事我在梦中都不曾想过。六年间,住在同一个家里却没有母子情爱交互的两人,现在借着吉他,仿若朋友一样交融,相互接近。

不止是吉他,德子近来还会唱歌。出院回家,得到解放的心绪像变成了旋律,从她口中漏出。她用相当有张力,浑厚的声音唱着。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能感觉到那歌声愈发浑厚。有时那声音大到吃惊。

“大家都健康,大家都健康。”她突然这么唱时,我不自觉地看向德子的脸。担忧这是不是她病症复发的征兆,感到不安。但那歌声让我觉得不必担忧,觉得那是难以捉摸的喜悦之情,情不自禁地变成了歌声。

在那之后,德子开始常唱歌词是“大家都健康,大家都健康”的歌。成了口癖一样。她到底是在哪儿学来这样的歌的,我感到奇怪。问过她,说是在医院院长室里有一台收音机,那声音在病房都能听得见,歌就是从那学会的。

“院长室不是离病房挺远吗。这也能听到啊。”

“一般是听不到,但收音机声音放大了,或者院长室门没关的话,就能听到”

德子是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听那从院长室的收音机传来的歌声呢。是以听这世界生命力的思绪在听吗。她把这世界的歌声刻在她病症的头脑中,回到家后,随着气力的恢复,那刻印突然变得明确,变成歌唱了出来,使我感到吃惊。在医院里,无精打采的起卧之间,就算歌声已经印在脑海,却也是无法开口唱出来的精神状态。原本是外交官夫人的女人,从早到晚,不论是坐在病房还是在走在走廊,都不断地唱着英语歌,德子和她相反,不是那种不论在哪儿都能唱歌的病人。不说唱歌,她就连说话都很困难,六年间一直静坐在病房里。像变得哑巴了的小鸟,让人觉得她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开口唱歌一样。这样的她,突然开口唱起了歌。

我初次听到德子唱歌,大概是在出院回家的第二天。我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像低语似的歌声。似乎是德子在玄关唱着。但我感到难以置信,猜想是不是在厨房洗衣服的妹妹仙子在唱,集中精力听了听,发现不是仙子在唱。我又猜想是不是邻居在唱,听了听也不是,没有任何人在唱歌的迹象。一定是德子。

她仍一句两句的唱着。我感到奇怪,完全不曾想德子会在唱歌。歌声像是从水底逐渐浮上水面的泡沫,轻声的呢喃着,歌词和旋律都不清晰,像极了雏鸟在试唱没有把握的歌,像是在试着不断回忆不断回忆的唱着。和放声歌唱不同,那是还未熟悉歌的旋律的样子。那之后,我在厨房看见一边洗碗一边唱着同样歌曲的德子。德子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唱歌呢,回想起我自己情不自禁的唱出歌时的心情,就大约可以想象了。德子的心反映在我的心上。我每每听到德子的歌声,一次比一次地的心绪变得明亮起来。

“从不久前开始,德子连歌都能唱了。”我忍不住和来访的义弟说。

“唱歌?”义弟脸上浮现出情不自禁的喜悦,我也笑了起来。

德子的歌声端端变得高扬。同时她的体力和气力也在肉眼可见的恢复。从去看眼科医生时她的步伐里,也能看出她的活力。最开始她走在路上的样子晃晃悠悠让人担忧,去了两三次后,她的步伐变得稳固,从她迈出步子时和服的裙角能看得出,她在走路时聚集在膝盖的力度。

我在那一天,刮自己的脸后顺便也帮德子刮了刮脸。我想让她看起来好一些,不那么像病人。我曾想过带剃刀去医院帮她刮脸,但直到今天都没能实现。所以,德子的脸上,额头,脸颊上的绒毛都长得很长,鼻头下面看起来都成了黑色。

我用肥皂毛刷在德子的脸上涂上肥皂。德子乖巧地坐着任我摆布。我用在热水里泡过的毛巾敷在德子脸上。接着又涂上肥皂,开始帮她刮脸,但额头上有皱纹,脸颊上有赘肉,剃刀刮起来并不顺畅。而且,因为垢和油渐渐聚在剃刀上,阻碍了刀刃。我想帮她修一修眉毛,但她的眼窝凹陷,想帮她整理后脖颈的头发,也因为脖子上的肉,想要弄得整齐也束手无策。我抱着痛苦的心绪,想要尽可能的修整,不得不将精力集中在剃刀上。

结婚后不久,我们搬到一间小公寓里。那天德子拜托我,帮她刮一刮脸。在那途中,突然有朋友来访,敲响了门。我们刮到一半,慌张的中止后,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接见了朋友。那时德子的额头和脸还很光滑美丽,若是给朋友看到我帮德子刮脸,对朋友不好,也会让他觉得不正经吧。我回想起那时的事,感到事物变化的悲哀,一边像掏东西一样刮着下巴到咽喉的部位。下巴和喉咙都骨骼分明,没了过去的影子。妹妹仙子在我们一旁做着裁缝。对如今没了姿色的德子,作为丈夫的我帮忙刮妻子的脸,已经没有在人前顾虑的必要了。已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会让人感到不正经。

尽管如此,刮脸还是有意义的,剃过后,除去了污垢和油脂的德子的脸虽然苍白,但也能看出生气,稍微有些清爽了。姑且算刮完后,用湿手巾擦了擦,也变得有些光泽。

“怎么样,这样就和大家差不多了。”我自言自语地说。

“变漂亮多了。”妹妹看到嫂嫂的脸后说。

“怎么样,心情会好些吧。“我催促似的问德子。

“啊啊,清爽些了。”她回答着,用手抚摸自己变得光滑的脸。

那时不经意间,我看向德子的脑袋,在那里发现一根白发。

“哎呀,又长白头发了。之前在医院已经拔过两根的”

这么说着,我伸出手倾斜过德子的头。在医院也是这么拔的。现在又拔了一根。我想着会不会还有,拨开她的头发,发现两个还不长的白发。德子并未到长白发的年纪。我不得不想到德子病症的之深重。

在这之前连去澡堂都感到害怕的德子,如今也变得能去了。手腕和小腿处的污垢也洗净后,她一日一日渐渐取回了生色。也和妹妹,孩子们一起去摘草,直到黄昏时刻才回家。

德子像解开了心结一样变得容易开口,也开始经常笑着说些什么。有时,她会到正在写东西的我的身边,对我说些什么。要是陪她,就会一直说下去。那是决堤般的说话方式。我会拿着笔,不嫌吵闹,随着德子的话题聊着。

话题几乎都是医院的事。六年间,医院的生活浸染了她。她在那些年间,除去那以外再没有别的生活,除那以外她也不可能有别的话能说。六年占据了我们家庭生活三分之一以上的年月,在这漫长的年月里,和德子一起生活的,是医院的院长和护士和伙食工,在那之外就是和德子一个医院的患者们。那些可怜的患者们是德子在那婆娑隔绝的世界里的朋友,德子像在说以前女子学校宿舍时朋友的话题一样,现在对医院里朋友们的传闻感到兴味盎然。德子一副怀念的样子说着那些话。那是德子可哀的故土话题,听德子讲的那些,就像那里的患者都不是异常的人,医院的生活也绝不是特殊的世界,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司空见惯的日常世界。对德子来说,在医院的生活,已经完全变成了司空见惯的生活。

德子每次来到我的一旁,都会拿起桌子周边的杂志和书看。之前回来时,我担心自己写的东西被德子看见,把新刊的杂志和创作集都藏进了壁橱,但现在已经任由德子拿在手上了。德子就算知道那上面写着她的事,也读不了。

“你这个月写了新作啊。可惜我读不了。”

德子这么说着,只看过标题和我的名字,就马上把书放下了。她似乎把书页贴在脸上,都看不清小的活字。

“有个叫相良的人,拿了很多书来医院”

“有什么样的书?”

“有芥川龙之介之类的。”

“读那些吗?生着病,能看明白吗?”

“都没怎么读。只是带到了医院里。但她说她喜欢文学。她的丈夫,是工大毕业,因为是大公司的社长夫人,她自己也当着一个印刷油墨子公司的会长,让工大时期的朋友当工厂长,听说还发明了新的印刷油墨。还说有一次,德国的技师来视察时看到那个,惊呼wonderful呢。”德子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开了,”德国人说wonderful吗?”这么说着,我也笑了。

“她似乎还带了三双很棒的舞靴去医院。”

“拿了很多东西来呢。”

“我还在医院第一次见到叫做丸带的和服带子。织成圆形的。一点儿接缝也没有,是筒状的。怎么织成那样的啊。”

“不知道呢……我曾见过一个化妆很浓的人,坐在护士室,用粉扑拍脸,大概是这个人吧“

“大概是。让丈夫去烧饼,自己从二楼跳下来,就那样被送到医院来的。为了不输给丈夫的恋人,一直涂着鲜红的口红,化着妆呢。”

和德子的对话不光在桌子的一侧进行。深夜,我打算躺上睡床时,德子就会在一旁的床上睁开眼,向我说话,又是医院的事。

“有个叫藤井的人啊。”

“是某个大学老师的女儿,一直在地上铺着被子睡觉的人吗?”

“是。她的母亲死了,是独生女。所以做父亲的相当担心,经常来医院。她喜欢人偶,她父亲就带各处的乡土人偶给她,病房里都摆满了。”

“她似乎也要住很久院吧?”

“她比我晚入院两三个月。有一段时间只能躺着不能动。所以由我和护士交替着,每天三次抱她去厕所,让她方便。”

“那个,一直用不带线的针做裁缝的人,最近看不到她了啊“

“你是说酒田吗。她的病症没怎么缓和,但在国民学校做老师的弟弟从前桥来,带她回乡下去了。在东京没有保证人的患者,会被强制遣散,不能再住在东京的医院。他在医院里住了十二年呢。”

“那个人看起来,像要在医院过一辈子的样子啊“

“这么想的话,春日才是,这次是第五次入院了。就算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这也是第二次了。病症缓和后回了家,每次生孩子之后又变得恶化。”

“她可能要在医院和家的来回里,结束自己的一生也说不定。”

我们说着医院那些人的事。却不将那些和自己作比较的说。凭借这些,德子似乎得到了救赎,我也得到了救赎。但德子也是,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也不知前路有什么命运在等待着她。我想起发狂后三十六年都寄宿在伯父家里结束一生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接着不得不想到德子的命运,以及和我自身的命运相连的我的余生。这么想后,虽然觉得自己的前途尽是看不透彻的黑暗通道,但想到“我们现在还远比荷尔德林幸福”,就感到不可思议的慰藉,我把身子深埋在被子里,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睡着的德子突然爬起来,拧亮电灯,坐在被子上。我为这不一般的感觉而吃惊,睁开了眼。

“老公!”她这么喊我。

“怎么了?”我装作平静的回答。心里却感到不安。

“请去拜托医生,决定出院的日子吧。”德子像是拿不定主意,以请求的口吻这么说。

我听了这话后,一边散去心头的不安一边说。

“现在和出院也没什么不一样啊。只要再去取回行李就行了”

“但若是不彻底决定,我就不知为什么安不下心。如果是监狱的话,五年也好六年也好,从最开始就订好了刑期对吧。所以我想也是好忍耐的。还是能够数着手指,等到刑期结束不是吗。但我在保养院忍耐了六年,到如今都还没确认刑期。像我这样,比在监狱还要痛苦。所以,请决定能不能出院吧”

“确实如此。按医生说的,每年五月六月夏初的时候总会恶化,如果那时都没事的话,我觉得就可以出院了,已经没事了。”

“我已经没事了。”

“那,决定出院后,做饭和洗衣服你也能做吗?”

对着看不见的德子说这些,我也觉得很过分。我为了测试她的毅力故意这么说。

“我能做。”

“要是做不到的话,就算不上真的痊愈啊。”

“在医院又冷,又会肚子饿,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是一味的躺着,但在家的话,做饭也好洗衣服也好,我什么都能做。”

“一定哦。”

“嗯,一定。”

这么斩钉截铁的说过后,德子似乎是觉得只这么说还是觉得不安,接着又换了一种说法说:“我想要回家做眼睛的治疗,所以请让我出院,请这么向医生说吧。”

这么说过后,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只这么说还是没有自信,接着又添补着说:“我打算回故乡静养,请这么和他说吧。”

我听着充满德子心境的这些话,不得不感到内心的动摇。像德子换着说法,绞尽脑汁,发出求救一样。假使我处在德子的境遇里,我会怎样呢。在那之中,没人听取自己愿望,该是怎样的绝望?在这之上对病症的慎重,将她置于暧昧的状态,好不容易回了家,满足在家的温度里,还要再一次将她和家人分开带回医院的话,已经不是慎重,因为这非人性的冷酷无情而被憎恨也是无可厚非吧。而且,我时隔六年再次和德子一同起卧的期间里,不知何时也感到同情,不得不萌生出,不忍心再把她送回医院,想要留她一直住在家里的心绪。我在那时暗自决定后说。

“那,每天就去办出院吧。五月十日正好算是个好界线。”

“是吗?”我本以为她会高兴,但德子只是无表情的回答着我。我认为是她的感情变得迟钝,欢喜和悲伤已经没了抑扬的分别。

“那,差不多该睡了吧。对你来说,睡眠不足是最不行的”

直到说出这话前,一直依靠着壁龛柱子坐着的德子,听到催促后,倒下身子躺到了被子里,但又像话还没说完一样,继续说道:“我啊,想给伙妇的小婴儿缝些什么,或者编点什么。就这么出院的话,总觉得对不住伙妇。”

“你是病人啊,不用担心这些事的。”

“但是,那个伙妇的丈夫去年去世,她还有三个孩子。有时她会从窗外抱着孩子给我,请人帮她照顾一下。我时不时也会帮着照顾。是个女婴,很可爱。”

“我记得,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送盒饭到院长室,是那个人吗,三十二,三岁的……”

“啊啊,是她。是半岛出生,但从小在东京长大,能说一口漂亮的东京话。在朝鲜做菜用油很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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